Les enfants du paradis
上个世纪/我们存的一大罐蜂蜜/啜饮 在云朵的影子里飞速逃离/耗尽最后一滴/昨天
四月
话说那天艳阳高照,我们在高速路上以最慢的速度行驶。他认真躲避那些庞大的货运车辆,我不断以最快的速度把音响里冒出的那些“农业金属”给快进掉。路上的司机们都很疯狂,好像每个人都是逃亡的赛车手。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只云雀冲进右窗,从我眼前飞过,从他眼前飞过,一头撞在左窗,然后歪头吐着舌头坠地。那是一只漂亮的云雀,褐色与柠檬黄的羽毛,蓝色的眼眉,除了歪着头吐出来的鲜红舌头告诉我们眼前的这幕是一桩悲剧。窗外是持续不断的高压电线跟蓝天云彩,我们坐在破旧颠簸的面包车里,还有一只无故飞来死在眼前的怪鸟儿。我捧了一路最后决定把它埋在姨奶奶院子里的那盆石榴树下,看着满树鲜艳的花朵我忽然想起我好多年没见石榴花了。那谜一样难找的院子就像回到我们的九零年代,十七岁那年我也曾坐在那院子里晒太阳给胖嘟嘟的表妹讲鬼故事。十七岁跟胖表妹都消失在清晰却无疾而终的昨天,那破败的老院子如今就连交警也不知道哪里是入口。
那天我告别那座城市,车流中我们穿过钟楼,我不知道是夕阳里的旧城墙还是爱我我爱的人们让我更留恋。他皱着眉头看着车流前方的红绿灯,夕阳正在缓缓穿透玻璃丛林。我觉得我快要病了,在午夜的车厢里,世界晃晃荡荡的,每个人都重心不稳,鼾声四起没心没肺。
在这个季节第一场尘暴里的早晨火车到站,我站在黄色的天空下面望着这黄色的世界,垂头丧气灰头土脸。我没有告诉他,这是一次告别。我去告别,但没告别。死了只谁也不认识的云雀,看见一场久违的沙尘暴,很多事情都在瞬间发生,不在计划里,也不在预料中。
五月
当陈珊妮在“青春”的副歌里反复着“音乐 请你请你快拯救我”时,青春却比不得她那越做越流畅的电子乐,渐渐不出意外的沉沦。每一个。
十来岁的时候,开始沉迷在音乐里寻求救赎,那救赎是什么,我对此一无所知。后来感觉到希望,希望生活里能够有那些源源不断令人惊叹的音符来陪伴唤醒自己内心里最有力量的那部分土壤,也希望美妙的音符能够保护最软弱的内心最隐匿的秘密。
然后,总是很多很多然后。在跌爬滚打的世界里,虽早已不再祈求那份拯救,却依然无比虔诚。我们都在茫茫人海里弄丢了自己,我们像别人一样说话做事礼貌粗俗,把每一个傻念头都埋的深深的不告诉谁也不愿与任何别的傻瓜分享。但总是在那些音乐响起的时候,我立刻记得我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天气,他们说了些什么,故事是如何地开始,她曾经的笑脸,还有那些丢掉了语境却愈发清晰的只言片语。
那是自制翻录的各种磁带配合手抄歌词,还是寒冷冬天抢过来的别人耳机里的法国歌曲,是一盘廉价破旧漂洋过海的珍贵碟片,以及某一次站在拥挤不堪人群里却觉得主唱在唱着自己的朴素演出……
可仍旧只是只言片语,足以叙述我们经不起推敲的庸俗生活,不得不像个演员般粉墨登场,看到熟悉的人们奇怪的哭了笑了,看着他们终于明白我已推翻内心的音符,我无比正常无比自私无比亲切,谁也不允许我仅仅为自己歌唱,尽管谁也不在乎。而生活的某一部分像翻唱又像拼贴打碟,是所有人,除了我,是每个人,却没她。
第一次这么期待散场,熟悉的人们潮水般四散,没人知道我们躲在什么样的角落想听什么样的歌。那些音乐让我无比苍白,就像我假装忘记,却无法忘记。
音乐 请你请你快拯救我
请你请你教我摇滚
请你请你给我灵魂
音乐 请你请你快拯救我
请你请你让我翻滚
沉沦吧 青春.
六月
我们站在高楼的露台上俯瞰红磡体育馆,没有演唱会的时候,它已经黯淡破旧。我们躺在spa浴池,仰视晚上九点的海港夜空,紫罗兰加琥珀色的云彩,一些飞机尾灯,城市的霓虹亮起来后,早已明亮过星辰。这个我们从录像厅闭路电视以及引进版卡带里开始认识的城市,比我想象的温和,也比我想象的安静。有一些始终不曾停止的讨论,关于生活在别处的十万个为什么,关于对人生妥协的许多个为什么,以及我们是否能够平淡友好的合作度过各种时光。
所有讨论都只是开始,我42度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了那些冷气,暖汤。跟素昧平生的亲戚吃饭,在包间的玻璃窗上看着楼下婚礼的屏幕上陌生人的狂欢,回到七年前曾经驻足的城市,每个人的轨迹都已改变。
然后从一场饭局一段长途飞行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灰色,蓝色,粉色,数着空气中的各种颜色,数着各种药片,数着时钟。我忽然觉得这是一次期待已久的病,能让我不再纠结于追寻我们应该拥有的不愿失去的各种生活,只能一动不动的静静数着时钟,数着窗外的云朵,想着健康真好,想着死掉前应该送掉的所有书跟碟子,呕吐时幻想着一个孕妇的一天,洗澡时假装是个战场回来的伤兵……
总是梦见抱着相机在各种壮丽的景观之中频按快门,只有寸步难行的时候才会那么渴望再次出走。
七月
“ She walked out one night and thought of her life and thought of what was possible. She thought of the things she couldn’t be. Her uncle had been an actor. ‘A very fine Hamlet,’ said the Chronicle.
But the rags and the ribbons turn to years and then the years are gone. Uncle Will had died a pauper, she was not so young these days and people were not kind. She liked to speak French and to play the piano, but what do these things mean ? ”
———《Oranges are not the Only Fruit》















